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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你是我的远方

任凭张保庆有多心急火燎,他也烧不出哪吒的风火轮来。火车没有晚点,也没有早到,不多不少,48小时后,他终于到了鹰屯。

四月,鹰屯依旧寒风萧瑟,张保庆一下火车就打了个寒战。他环顾四周,即使远方雪山白茫茫依旧,山下确实已有了一点冰雪初融,春意欲来的意思。镇上到村子的那条雪路上,冰雪褪去后的黑色地缝里已灌满淙淙流水

张保庆本就是个俊秀修长的少年,身上也没带多少行李,轻轻一跃,就跳过了那些大水坑。

一边跳着,一边吐槽菜瓜

这就是你赶着让我回家的原因?一起从天坑出生入死回来,这个路叫难走?

人真经不起念叨,远处急匆匆地走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张保庆怎么看怎么眼熟。

来人穿着一件蓝灰相间的棉袄,戴一顶四四方方的小帽子,不是菜瓜还是谁。

只见她低着头,只顾着赶路,并没有注意到一旁跟蚂蚱一样的蹦跶的张保庆。

这让张保庆多了一点时间仔仔细细地端详她这身打扮,一激灵,心中已然有了数。

“菜瓜!”张保庆冷不丁,冲上去就揪了她的帽子。

女孩长长的黑辫子掉了出来,圆圆雪白的包子脸上,一双炯炯的长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张保庆!”

张保庆本只想逗逗她,可一月在梦中天天见的人忽然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他还是呆了一下,嘴角忍不住越咧越大。

菜瓜,真的是你啊。

 菜瓜被他盯着有点不自在,清咳了两声

“你妈妈给杨烨打了电话,说你在来鹰屯的路上,让我来接你”。

“你怎么回来了?”菜瓜问“还有你怎么受伤了,跟人打架了?”眼尖的她一眼就看到了张保庆右边脸颊的淤青

我妈?张保庆错愕,想起来了跟苏华芬说要去鹰屯一趟,苏华芬非旦没生气,还笑开了花,说了一句“你这头倔驴终于开窍了啊”

老妈怎么知道的?电光火石之间,张保庆想到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可能就是自己在梦里嚎的声音太大了,连苏华芬都听见了。不禁顿感头疼,为自己又有把柄落在老妈手里了。

罢了罢了,这些东西以后再说吧,正事还没解决。他抱住自己的胳膊,带着几分审讯的目光看向菜瓜。

“你那天是不是没来送我?”

菜瓜没有直视张保庆,脸色有点不自然

“我不是都说了,我不喜欢送别,不喜欢看着火车开远”

“是吗”张保庆转了转手中那顶小帽子,“那我那天怎么看到.一个现在的你一模一样打扮的人.也戴着一顶这样的帽子.猫在火车站的大柱子后面不出来呢”

菜瓜看看了今天穿的衣服,懊恼极了。上前抢过帽子转身就想走。张保庆哪肯放过她,一个箭步上前,牢牢地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抓.张保庆更开心了,他手心里碰到的那个细细有熟悉的质感的物品,正是他送给菜瓜的红绳手链。

随身携带信物,偷偷摸摸来送我。证据确凿,你菜瓜今天是跑不出小爷我的手掌心了。

张保庆稳定了一下自己过于荡漾的心神,开口就换了另一副语气“菜瓜,你骗我第二次了,一次是说雪快化了,让我赶紧回家,一次是说不来送我,来了也不告诉我,我还以为。。。。。”张保庆给自己的尾音加了一丝委屈

“你以为什么。”菜瓜没见过他这幅样子,慌乱起来

“以为你讨厌我待在你身边”张保庆虽存了心要激菜瓜说实话,但也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要知道因为这个问题,他魂不守舍的整整思索了一个月。

“我没有”菜瓜急忙否定,“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相差太远,像隔着一江水一样”她看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溪流,轻声说“永远也跨不过去”

张保庆气得再次拿拳头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瓜子“你这脑子里除了封建迷信.怎么尽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在这站好了别动啊”他拉着菜瓜到小溪流旁,自己跑到对面。

纵身一跃,两人之间的距离剩下了仅仅十厘米,好像有点太近了,张保庆脸有点烧。

菜瓜也没好到哪里去,脸色通红,本想伸手推张保庆又怕把他推倒溪水里,只能后退两步,转移了视线

“咳咳”张保庆觉得目前来说,干咳一直是救场的好工具“菜瓜,你看清楚了吗,如果你说的江水是这种,那我一步就跳过来了”

菜瓜抬头看他,鹰屯春日明媚却无温度,她知道此时心里那股暖意来自对面专心致志看着她的男孩。

“菜瓜,如果你说的是那种又宽又长的江流,我确实是没办法一跳就跳过去,可是你别忘了,我曾经两次游过天坑底下的寒水救了你,小爷我水性这么好,大海都拦不住我”张保庆的目光温柔又坚定

“ 别人做不到,我肯定做得到”

菜瓜看着眼前的少年,经过两天两夜的火车,他归来时脸上虽有几分倦意,眼里的挚诚也是清清楚楚,一瞬间,就掀起她心中本就难以平息的巨浪

这个平时没个正形,没心没肺。却总是在危机时刻毫不犹豫地冲过救她的人。被她打了那么多次,捅过几箭,却也是第一个能看出自己哭,让她什么事情都不要憋在心里的人。在与她刚刚认识的时候,就很臭屁地说

“我可是张保庆,什么事都难不倒我”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一根筋。可是就真的做到了。说要保护好她,就没再食言过。

虽说,在感情上笨是笨了点吧,但自己是真的不舍得再放手了。

菜瓜的心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走上前.牵住了男孩的手

“张保庆,快走吧,二鼻子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从你走后,他就每天都在等你回来,很想你”

“还有我,也是,每天都很想你”更擅长行动的鹰屯第一女猎手,说出真心话时,跟蚊子一样嘤嘤呜呜。

只是张保庆那一颗从火车上就悬在了半空打战鼓的心,终于落了地

知晓了彼此的心意,张保庆和菜瓜都没再说话,牵着手,一起默默地走着,除了默契的步伐,出奇一致的还有不停上扬的嘴角。

两只握住的手分别有着一层薄薄的茧,是打猎,攀爬,身经百战的印记。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握得太紧,只感觉手掌中间的血脉在突突地跳着。像感握着一颗小心脏,那是他们给予彼此的印记。

 “唉,男女真是不公平啊”张保庆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什么啊”菜瓜问道

“没什么 就是我在火车上想你这么矮看着也没几斤几俩 为什么坐一趟火车 票价和我这种高大帅气的人价格一样?”

菜瓜很习惯他的混话,干脆利落的抬脚,对着张保庆的方向,踩了下去

“嘶”张保庆吸着气跳了起来,“你,你,使这么大劲干嘛”

“你活该,谁让你说我矮”菜瓜别过头不看他

不过,谁都没有松开相握的手

“诶,下次能不能轻点啊”张保庆用大拇指轻轻地挠了挠菜瓜的虎口,笑意涌上他的眼睛。

喜不自禁,男孩的笑像融开了冰雪的和煦春光

回过头来的菜瓜被这样的笑容被扎了眼,愣愣地,从脖子到脸颊,起了一片显眼的红色。

“咚咚,咚咚”

寂静的山谷里,张保庆似乎听到了某人巨大的心跳

“不能”她坚持不投降

“那好吧”张保庆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他很满意这个意料之外的收获,像看到一只生活在雪山的机警小刺猬终于向他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小刺猬真是一种又倔又能可爱到人心底的生物,张保庆的胸膛滚烫得像盛了一股地底的岩浆。

手上不自觉更用力地拉紧菜瓜“我们快回家吧”

身边的人被看穿后,声音闷闷的

“好”

张保庆看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森林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地方。

唉,男女真是不平等

我要比你多花那么那么多的时间才明白

我如此

喜欢你

 


入梦太深(三)

       “张保庆,你不属于这里”这是菜瓜的原话

      当时,最后一次从天坑回来,一群人整整休整了一个月。在春天到临时,张保庆和菜瓜二鼻子一起放飞了小白和青生。一黑一白的身影交错飞远,三人站在不肯离开,一直等到两只鹰彻底消息在视线里。

   “小白,你一定要好好娶个媳妇,生一堆小孩,把咱们家的好基因给我传下来。如果找不到也没关系,回来,爹养活你”张保庆放飞前踌躇无比,末了加上这么一嚎,挂着泪的姐弟俩,都被他逗笑了。

有个这么“败儿”的慈爹,小白还能长大可真不容易。

和他不同的是,菜瓜纵使伤心,放手是十分干脆的,因为她知道这才是真正对鹰,对大自然,好的事情。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也要放开一个人,让他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晚上下起了小雪,地质队架起篝火,在院子里烧烤,二鼻子是大厨,无暇顾及他人。菜瓜拉了张保庆外面散步看灯火。

张保庆不太乐意,他怕烤鸡被人抢了,尤其最不希望被杨烨抢。都走出一小段路了,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

“菜瓜,我们一会再去吧,到时候烤鸡被死鱼脸捷足先登,我可不得呕死“

  “杨烨会给你留着的,二鼻子也会”菜瓜安抚他

“不行,一块肉都不能敌人留下”张保庆作势就要转身

“张保庆,你站住”菜瓜拉住他,觉得他今晚有些奇怪“你是不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张保庆乖乖地没动也没有回答,路灯很暗,他的脸影影绰绰,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我可说了啊”菜瓜攥紧了拳头,

    这场梦,总有一个人要先醒来。

    在她说出那句”你不属于这里的时候“时,张保庆蓦地,心里一沉。

“你属于北京。现在开春了,鹰屯和镇子之间的那条路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始融化了,冰路有实有虚,危险。还是赶紧趁现在,路还结实,赶紧出发吧!”

  “那你呢”张保庆看向菜瓜,他心中很忐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对她的答案心中有数,所以一直没法问出口

“你问过我,要不要和二鼻子跟你一起回北京”菜瓜看着山下摇曳的灯火,缓缓开口“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不去了。北京很好,繁华热闹,可是却不属于我,鹰屯才是我的家,我想留在这里完成自己的梦想,做一名像我父亲一样优秀的猎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菜瓜,顺德奶奶去世后就剩下你们姐弟俩,我不放心,我们一起回北京好有个照应”他嗓子涩涩地,还是报了一丝希望

“保庆,谢谢你,认识你的日子真的像梦一样。但是作为朋友,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接下来就是我们姐弟俩自己的事,你放心,奶奶不在了,我们也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安心回北京吧”菜瓜眼里是真诚的感激。

“如,如果我说你对我来说不止是朋友呢?”张保庆沉默了一秒,语气里开始有了一点点急切。

  有什么答案快要,就快要,呼之欲出了。

菜瓜有些错愕,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些什么,最后却摇了摇头,释然的笑了

“我知道,是兄弟嘛,你都说过几百次了。不过说真的,张保庆,你担心我啥啊,我跑的比你快,打猎比你厉害,又会用耳朵听又会用脑子想,怎么还需要你照顾啊”说到最后,菜瓜恢复了以前爱挤兑张保庆的语气

张保庆比菜瓜高了很多,在他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月光下菜瓜的目光像水一样流转,真挚,不舍得也坦然。

  菜瓜是真的,在跟他告别了。

张保庆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仅下沉,还被打了一记闷棍,酸痛酸痛的。挥棒人除了眼前说不需要自己的菜瓜,还有以前不识好歹,哇哇大叫着“兄弟”“兄弟”的自己。

   我和你,到最后,真的要以“兄弟”结束了吗?

雪扑簌簌落下来,落在菜瓜头上,睫毛,鼻尖上。张保庆怕她冻着,刚想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给她戴上。

”不用,我也有“菜瓜已经伸手把自己的兔绒披肩拉到了头上裹好,在大大的帽子里冲张保庆露出小虎牙,

”你放心,我没问题的“

”保庆,你该回家了,你妈妈在等你“

”好“张保庆看着前方,终于点头“我明天就回家”

 你不需要我,那我好像真的也没什么理由了。

菜瓜舒了一口气,快速擦掉眼角闪现的泪花,再抬头只能看到男孩倔强的下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

张保庆,怎么看上去有点生气?


张保庆内心再怎么纠缠,表面上也很果断,回去跟大家宣布一声他小爷要回北京了,就定在明天,很恨地吃了半只烤鸡,一晚上都没怎么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就出发去了火车站。更让他郁闷的是来送他的只有二鼻子,还有,杨烨这个面瘫。

   这完全不符合,他脑海里泪眼婆娑,千万般嘱咐的告别场面。

   杨烨非常敷衍,刘海因为没梳头耷拉下来,他打着呵欠“我是代表地质队来送你的,再见啊,张保庆,保重身体”

杨烨语调轻松,丝毫不隐藏的喜悦,让张保庆对他翻起了白眼。

好在,总算还有一个进入了悲伤分离情境的人。

二鼻子抓着他的手,红着眼睛“姐姐说她不喜欢送别,让我来送你了。保庆哥你还回来吗?,你还没带我去吃全聚德烤鸭。“

张保庆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拍拍二鼻子的手

“还是你有良心”

他的目光忍不住总是朝门口看,会不会,那个小小的,没良心的身影突然就出现了。

直到上了火车,他都没放弃张望。

可是,她就真的没有来。


回来一个月零四天了,张保庆想到这里就心中郁闷。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趟回北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回鹰屯了,连送都没来送他。

   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张保庆想到这里的时候,啐了自己一句,自己近来怎么跟那些个梨园戏里等待丈夫的深闺女子似的,又悲又怨又伤的。

 “ 我到底是怎么了?” 张保庆不止一次这么问自己。

这是北京,是中国最好的城市,是他的家,为什么,他总是在想那片辽阔圣洁的雪地?他胸口总是有一种情绪,找不到依托。只能像蘑菇云一样,一天天慢慢壮大,涌上他的喉咙,总是会让他的眼圈微微发红。

    他不明白,他的心怎么总像缺了一块似的。

“哟,张保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在饭庄休息时间胡思乱想的张保庆。

张保庆一看,冤家路窄,是那个曾经揶揄张保庆没开窍的朋友。朋友大名叫白糖,两年没见,变化很大,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肚子也大了不少,再加上个金项链,金手表,溜着一条皮毛一样水光亮的小黄狗,一副生意人的样子

“哟,情圣”张保庆调侃道

“哪能啊,我都结婚了。“白糖亮了亮手上的金戒指“诶,不过你也变了,之前不是说最爱自由甘心当游民么,怎么跑这来上班了。啧啧不一样了啊”

  他凑上来看张保庆的脸“这张充满少年人忧郁的脸一看,就是开窍了,在想姑娘呢”

张保庆再一次被“情圣”逮了正着,脸上挂不住“少来给我装火眼晶晶,哪有你变化大啊,你看你这肚子,怀胎几个月了?”

白糖倒是得意“我现在是个生意人了,怎么着,有范儿么?到了你的地盘,今晚你得请哥们喝几壶,让你们后厨再炒几个拿手菜。“

  张保庆看着眼前这穿金戴银的人张嘴就要让他这个小小帮工请客,吸了口气,忍着了

   “好吧,你先找个地,坐着去,我去跟后厨说“

白糖再一次凑近张保庆,贼兮兮地说“你可别说我不够义气啊,我给你贡献点原料”说着,把手上牵着的黄狗绳递给了张保庆“你找个地处理一下,我去叫朋友,这狗的肉看着就香,大家今晚不醉不归

    张保庆看着全然无知蹭着白糖腿,摇尾巴的小黄狗,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这狗炖了?这不是你养的吗”

白糖笑了“我养着他不就是为了今天宰了吃吗?”

张保庆见过人脑蘑菇,巨型蜘蛛,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但也从来没有这一幕让他恶心,他还是逼迫自己忍住了

”这狗都跟你有感情了,这样有点残忍,还是算了吧,好好养着它,我去让后厨给你做我们这的招牌菜,你叫大家来,今晚我请客。”

白糖缩了回去,冷笑了一下“张保庆,你不是脑子坏了吧,狗有什么感情,我今天还非炖了它吃不可”说着,他狠狠地踢了小黄狗一脚“这东西有脑子吗,我天天踹它,它还眼巴巴凑上来,能有什么脑子”

小黄狗被踢出一米,呜咽一声,不解地呆在原地看着白糖,可怜巴巴地摇尾巴,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张保庆皱紧了眉头,要是菜瓜看到,又要难过了。为这只小狗感到不值。不对,菜瓜身手这么好,一定会先。。。。。。

  他一个回身给了白糖重重一拳,。

白糖挨了一记,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捂着脸大吼“张保庆,你疯了,打我干什么”

张保庆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万物皆有灵,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因为动物受伤而掉眼泪,这一拳是为了那个人教训你“

白糖不想听张保庆废话,他冲上前抱住张保庆的腰,把他扑倒在地,还了张保庆两拳“你有病吧,老子吃个狗肉你瞎嚷嚷什么,你看看你自己混成了什么样,一个帮工,还敢打老子,等敢明我叫我岳父来,不要说狗了,把你煮了都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张保庆初始没料到白糖的反击,反应过来,很快就占了上风。他在鹰屯身经百战,身手高出白糖许多,一个翻身抓住白糖的右手,右脚一曲就压制住了白糖,他扭了扭抓住的手臂,白糖立马发出惨叫“别别别,我错了,疼“

“还欺负不欺负动物了“张保庆厉声问

”不,不,绝对不了,我混眼不识泰山,你放过我吧,我手快断了”

“这狗我要了,你答应吗”张保庆又加了点力道。

白糖这下子疼的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嘶嘶吸着气,用鸡啄米的速率点着头。张保庆这才松手,起身牵着小黄狗,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饭庄。

那天,北京的天蓝的像块宝石,张保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后面跟着乖巧的小黄狗。他的右脸淤青,却一扫这一个多月的郁结。他摸摸小黄狗,说道

“算了,你太小了,是去不了鹰屯了,还是留在家陪我妈吧。你要感谢一个叫菜瓜的人,不救下你,我怕晚上梦里她又要朝我挥拳头。”

少年站起身,在阳光下,眯眼看着远方,不禁意气风发,为自己终于坦诚地面对了自己。

菜瓜。我醒着,却还是,哪里都是你。

那个人渣还是说对了一件事,我无时不刻都在想念你,想念到,把自己困在梦境里。

是啊,从来都不应该是你不需要我,是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我要去找你

你一定要等我。





入梦太深(二)

给又笨又倔的张保庆:


潜意识不会忘记

 

                              ——弗洛伊德

    三

   近来饭庄生意很好,张保庆每天跑上跑下招呼客人,端茶送水,还得帮厨房卸货物,忙起来的时候像个陀螺一样,只顾着转,连口气都喘不上。

   这天晚上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张保庆走到院子里透透气。眼下正值北京的早春,天气尚还寒凉,院子里的桃树 梨树 都开了花,风一吹,花瓣徐徐落下,如梦如幻。

     张保庆正享受眼下的景色,不经意瞅着旁边的走廊道,浓情蜜意地相偎着两个人,仔细一看,姑娘是饭庄里管帐的小记号,男的也很眼熟,竟然是每天来给饭店送货的邵兄弟。

     按张保庆过去的性子,是必须过去逗两嘴的,诸如什么“一个负责清点货物记账,一个是送货的,联手起来可是能把饭庄货款掏空的之类的玩笑话

    可是现在的他挪不动道了,自打回来,他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后遗症,就是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伙子, 忽然就看不得那些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了,无论这些情侣养不养眼,他的胸口里都会一股酸意涌动,酸的他的心有点发疼。

    为什么?不至于吧?他这么点大,大好春光还在前头,张保庆在寒风里捶胸顿足。

    他一直自认是北京纯小爷,爱毛主席爱科学爱生活也爱财和漂亮女孩。同时也认为自己在对感情的个人觉悟上是远胜于杨烨这个无趣的闷葫芦的。长眼的人都看到商雪榕和杨大队长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杨烨自己就是不承认。到最后商雪榕要离开鹰屯时,一句挽留的话也不提。还是那张面瘫脸,清晨6点,顶着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火车站露出标准送同志的春天般温暖笑容对商雪榕说“一路顺风,女孩子在外要注意安全”  就是那双因为一宿没睡跟兔子有的一拼的红眼睛和回来路上失魂落魄不说话光发呆的行为充分暴露了他的内心想法。

    小丁依然是密切关注着杨烨,他问张保庆“咱们队长这是怎么了,今天这状态不对啊?”张保庆“哼”了一声“杨大队长心思沉,喜欢一个人内伤“。

     

    但这点觉悟也仅限于在对漂亮女孩献殷勤上了,比杨烨绰绰有余,比上不足得很明显。张保庆以前和一群狐朋狗友讨论过这个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问题,他掰着手指说“我就喜欢那种长头发,大眼睛,漂亮,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地,不跟我妈一样成天敲我的。。。。。“

      朋友中有个年长他几岁,处过好几个对象的打断了他”别数数了,你这一看就连感情的窍都没开。“ 张保庆不太乐意听,“怎么没开窍了,你牛,你跟我说说这感情是怎么回事”

    朋友神秘一笑,点了根烟,“遇上方知有”。

    张保庆最烦故作姿态的人,满嘴别人听不懂的话,以为这样就显得自己多厉害,跟杨烨一路货色。等他张保庆以后找着了和自己理想型一样的女孩,看他这朋友还怎么说。

      他初始觉得小红果就是。美丽,温柔,任何男孩都会对这样的女孩动心,当然也包括了自认男孩中的拔尖人才他本人。张保庆遇到小红果之后很主动,即使面对漂亮女孩时还是有些羞涩,但该积极时候他从没错过。

    可是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他对小红果的的殷勤明显的连菜瓜,二鼻子都看出来了,怎么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菜瓜,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闷了一下。

    不对,是什么事情到菜瓜就不对劲了。

    四

    张保庆不觉得菜瓜和他的理想型有什么符合之处,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更是差了两个北京和鹰屯的距离不止。漂亮,倒是勉强沾点边,就是太不像个女孩了。菜瓜常年一身猎人打扮,穿戴皮草和毛靴,肤色白的能和雪地融为一体,更突出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张保庆初见面时就觉得菜瓜像一只来自雪山毛茸茸的小兽,眼神清澈又警惕。

    并肩作战这么久,深厚的战友感情自然是不用说了,可是张保庆对着菜瓜偶尔会很别扭。对于他来说,苏华芬是他又爱又敬的妈妈,杨烨是他日常吐槽需要对象,二鼻子是崇拜他的弟弟,小红果是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孩。菜瓜呢?她是女孩但是武力高强,不需要自己保护;张保庆平常老是揶揄菜瓜,菜瓜同样很少说过他好话。菜瓜肯定是朋友,但是比朋友更近,多了另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他分辨不清自然就无法归类。所以在鹰屯时,张保庆为了消解自己的别扭,开始更别捏的喊菜瓜“兄弟”,并贯彻执行了很久。

       他还为此干了件特别傻的事情,在走出迷雾森林时,他尝试像兄弟间庆祝一样拥抱菜瓜,菜瓜不好意思得很明显。张保庆心慌极了,表面尽量维持住镇定,嘴上还逗了菜瓜两句。

     菜瓜肯定不是兄弟,这一点张保庆心知肚明。

     张保庆很混乱,骑着车回家想了一路,一路也想不明白。回到家,往床上一趟,他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算了,到梦里遇到菜瓜,问问她好了”

    他当然是问不出口,也插不上嘴,今天的梦里他像个幽灵,看着下万金之国前一天的自己和菜瓜

    万金之国叵测,从地图来看凶险之地繁多,一旦进去,生死难卜。张保庆兴奋也紧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裹了件大衣,戴了个小帽子出去散步看星星去了。

    他一路溜达,不知怎么就到了顺德奶奶家,一看门口坐着个小人,是戴着一顶尖尖帽子的菜瓜,正在盯着天空发呆。

      幽灵保庆看着自己像只猴子一样手舞足蹈的跑过去坐下

      “菜瓜,你怎么也没睡?”

     “你小点声,到时候被我奶奶听见了,又要把弓箭拿出来了。”菜瓜很熟练的对他翻白眼,“明天就下万金之国了,那地方是个凶地,指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看到星星了,谁睡得着啊”

    张保庆很明白菜瓜的忧虑,他拍拍胸膛“你放心,就算有鬼,你跟着小爷走,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菜瓜破天荒地没有挤兑他,脸色有点不自然“那。。那。。那我们要是走散了怎么办?里面不是有迷宫,杨队长说可能比迷雾森林还难”

      看到闻鬼色变的菜瓜,张保庆噗嗤一乐。在菜瓜瞪过来之前,赶紧抬起头装作在看星星。

    “你还记得我在迷雾森林和你说过什么吗?在那些地方眼睛可能也是会骗人的,一定要保持专注。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即使我们暂时走散了,也会马上团聚”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根红绳手链,给自己和菜瓜分别系上。

    “这是什么?”菜瓜不解地看着他

      张保庆系好手绳后发现自己诡异地紧张,只能抬头死死盯着星空,脖子僵直,不敢对上菜瓜的眼睛。这村子的天气真奇怪,到半夜怎么就热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身上都快出汗了,不禁拉了拉毛衣领口,再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下去

   “你可别误会,我摸着大衣口袋刚好有绳子就随手给你拴上了,主要还是为了让你安心。迷雾森林那会儿,给我们俩个人脚上拴绳子时候,我还说过,有绳子,我们就不会走散。现在这两根红绳就和那根绳子一样,我们最后一定会一起到达终点的,不过。。。。”

    他用短短的指甲扎了扎自己的手心,稳定心绪,眼睛转向菜瓜,笑着说“你可别向上次那样,一到终点,翻脸不认人,不仅甩开绳子,还拉我一个大跟头了啊” 

    “那还不是你。。。。。。”菜瓜急急转头,结结巴巴,无论如何说不出后面的字眼。 

     “看,有流星”张保庆指了指天空

      划过的流星解救了窘迫的菜瓜,本就是璀璨的星夜,流星拖着长尾巴接二连三一闪而过,更是熠熠生辉。两人皆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一时之间都呆了。

     “好,我答应你!还有,谢谢你,张保庆”菜瓜轻轻地笑了,坠落的星光点亮了眉眼弯弯的她,像是绽放的洁白雪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幽灵保庆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来得及注意当时的张保庆是什么反应,是不是和现在的他一样。

     他想起来那对红绳的来处,是苏华芬给他编的。当时他正准备去雾云镇。苏华芬把他拉到一边,鬼鬼祟祟的把东西塞给他,一边颇含深意地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小红果,“儿子,记得要给重要的人,要抓住机会”他当时正在想陆叔的事,胡乱就塞进大衣口袋里了。

      张保庆摸着自己右手腕的手链,原来那时候,你就是我,重要的人了。

      

 

 


 

     

入梦太深(一)


张保庆回北京已经两周,再度恢复游手好闲的生活。

陆叔不在了,实验室他是不能去了,也没了兴致。经历那么多事情,四方妖魔通通见了,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那根掌管恐惧的神经变得尤其的粗,难以波动。可是还是不敢,不敢相信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一手扶着摇摇晃晃的他成长的人,那个被他视为父亲的男人,已经在天坑里被炸弹轰成了碎片

张保庆有了一份工作,在饭庄端茶送水。每天上班8小时,饭点时候很忙,大多数时候很清闲,但是终归不是无业游民了。这是苏华芬的要求,他答应了,从鹰屯回来后,他发现自己有点见不得妈妈哭了。

刚回来那天,苏华芬女士不出所料在见到张保庆右侧脑袋那个结痂的大伤口的那一刻哭得撕心裂肺。在自家老妈的狮子吼中,张保庆的额头开始隐隐作痛,让他不禁疑心自己的伤口又裂开了。他瞅了瞅苏华芬的周围并没有可以用作兵器的东西,这才大胆向前,拍着苏华芬的肩头,笑得温和

“妈,你的零件有了点耗损,需要保养一下,这回没有客人了,你得先紧着我啊”

苏华芬扯了张纸巾,汲了汲鼻涕,“臭小子.....还好意思说.......小红果呢?”

“妈,人家都有自己喜欢的人了,你别老跟个黄鼠狼似的念着人家”张保庆想起半年前自己和苏华芬空前一致的那点司马昭之心,不由得失笑。

“那。。。菜瓜呢”苏华芬不太死心

张保庆沉默了一下,左手握上右手手腕,“妈,我可是真饿了,在火车上一点东西都没吃,就巴巴地想着你给我做顿好的”

“好好好,我先看看冰箱里还剩下什么,小祖宗” 母亲的天性里放佛包含了对孩子饥饿快速应答的条件反射,苏华芬没再问下去,转身去了厨房。

一阵噼啪的开关声音,灶台上已经是白烟袅袅,汤水在锅中“咕噜”滚动。看着苏华芬利落的背影,张保庆对自己已经回到了北京的这件事有了实感。坐在鹰屯小木屋的大灶台上,眼巴巴地等着二鼻子给他盛第一碗玉米粥的日子变得,遥远了起来。

张保庆轻轻地抚摸着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叹了口气。


张保庆回来的第三天就去上了班,饭庄的工作轻松无聊,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和苏华芬一起吃晚饭,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苏华芬很满意这样安分的张保庆。她的心思张保庆摸的很清楚,让他去饭庄上班也只是暂时的,接下来就是找着空档,拉关系把自己儿子塞到编制内,吃国粮。张保庆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对投机倒把的事情是没了兴趣,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就想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鹰屯的日子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梦,把张保庆的脑子变了电视机,每天分集轮流播放。

梦境多数是真实度过的日子,像流水账一样翻滚过.偶尔会是是虚的,皑皑的雪山,翱翔的白鹰,他骑着马奔驰,不断挑衅旁边的人,有杨烨,小红果,二鼻子,还有她。她的肤色像雪一样白,眼尾上扬,目光灵动又锐利,她对他嗤之以鼻 “就你啊,张保庆”

“就我小爷怎么了”他暴躁地向前,一下子醒来,发现自己双手抓着被子边,后脑勺距离枕头20厘米,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偶尔梦中的连续剧又太真实的苦情,频繁播放他坠崖时候的片段,不断重复着那张悬崖上因为抓不住他而扭在一起痛苦的面孔,在他掉落那一刻的泪水和脱口而出的呼喊“ 保庆”

“我在啊,菜瓜!”张保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周空无一人,窗外高楼大厦还剩下零星的灯光闪烁,张保庆重新瘫在床上,手肘压上额头

他,大概是入梦太深了。